完美与遗憾
观《小城之春》 2002 年 8 月 17 日
昨天晚上是周末,我到华星影视城看了两场电影,第一场是《天脉传奇》(简称《天》),第二场是《小城之春》(简称《小》)。我是不喜欢看港台片的,但由于国产片《小》 21:00 才演,我去得太早没地儿去,也就顺便看看香港和美国合拍的《天》。
这两部影片看完以后的感觉是那么地不同,对《天》的感觉就像给孩子买了一个遥控汽车,在地上向前、向后,总是那些单调的套路;而《小》给人的感觉就像回到了久别了的故里,又碰上了一位多年没有见过面的老同学,面对着家乡如画的山水,沏上一壶香茶,有滋有味地和老同学回忆着往事,彼此诉说着各自的经历和对人生的见地,那味道是那么古朴,又那么新鲜,那么亲切,又那么诗意。
不少的港台片,尤其是港台的所谓喜剧和动作片,对人性的表达总是幼稚的像幼儿园小孩儿的水平。虽然表现形式完全不同,但在对于好人和坏人的描写上,就像大陆文革时期的片子一样,有好人,有坏人,好人和坏人打仗,于是坏人失败了、好人胜利了,就结束了。《天》虽然和美国合拍,采用了不少高科技的拍摄手段,以冲击观众的视觉,但最终它还是一个“高科技的儿童套餐”,它的内涵幼稚得就像哄孩子一样。但它又是一部演给成年人看的片子,这对于大陆观众来讲,可能是不协调;但可能对于香港那种吃、喝、玩、乐,文化荒芜的背景来讲是适合的。这种片子看完以后感觉立刻就停止了,不会有任何的回味,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文学就是人学,如果文学作品不会表达人性,不要说跟美国合拍,就是跟外星人合拍,也只能拍出“高科技的儿童套餐”,永远都是那一套,老掉牙的,浅薄得不能再浅薄的“老顽童套路”。
而《小》看完以后,会使人沉醉在那种怀旧的享受中,久久地品着它那淳朴的美,更可贵的是它对那复杂人性的揭示和探讨,引发了那么多新鲜的启示和争论。
完美的小诗
《小》的确很美很美,几乎所有的画面都是那么的诗意。古朴地质感着透着善良、憨厚和情义,也透着一种无奈、遗憾和一丝惨烈。《小》不但画面拍得很美,它的演员选得也非常到位,
戴少爷是一个小地方没落大户的书生,是这家里的主人。他是一个低调、缺乏生活勇气的人,当然更说不上朝气。但他并不笨,观察事物很敏感,而且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对人又热情。演员的身材略偏瘦小,虽然还年轻但留着山羊胡子,穿着中式大褂,总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又萎靡不振,病殃殃的样子,这都是在表示他低调、退缩的生活态度,但他观察和思索事物的敏感又反映出他是一个内心有灵气,期盼着好生活的人。演员在这几个点上的把握是非常准确的,将一个多愁善感,内心忧郁的年轻的小老头儿呈现在荧幕上。
玉雯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江南小媳妇,她苗条又略有曲线感的身材,穿上中式的旗袍,这当然是东方女性的美感,这时配上了一张不算很漂亮的瓜子脸,并且眼睛还不大,恰恰就是这种小巧又不是非常艳丽的组合,对于表达一个小地方朴素人家的小媳妇才是更准确的。这个小媳妇的心地很好,又勤劳,她既有家庭的责任心,又在无奈的环境中期盼青春的幸福。她对家庭的尽职尽责,做得那么公式化,这反映了她在无奈环境中的倔强。当她面对自己的情人试图冲破旧道德的羁绊,她那点倔强、较真儿和在情人面前的撒娇揉在一起,呈现出她这个角色所代表的浓浓的女性味儿,演员表演得惟妙惟肖。
张志忱是戴少爷的老同学,但他几乎走遍了中国,见多识广,是一个既有道德、负责任、重感情,又十分开明的青年。演员身材高大,虽然英俊但又不是细腻的奶油,而是稍微在一些粗线条中更衬托出潇洒。他留着不是梳得非常整齐的中分头,这对当时那个时代既表示开明和新潮也表示了他的洒脱、开明、进步和道德责任,以及青春感,揉在一起,对于粗线条的帅哥,当然这是最准确的。演员对这个角色的几个点也是把握得很好的。
总之,《小》无论从编剧所代表的丰富的人性内涵,还是从拍摄的诗意画面,以及演员的选择和表演都是非常完美的,它就像一首非常有味道的小诗。
人性的人为
人性是人的感情和理性的总和,人们为了使人这种社会性动物有一个更好的秩序而共同生活在一个社会里,就建立了各种法律、法规和道德标准,这就是人们对于人性所做的人为的规定。从理论上来讲这些规定应该符合两个基本原则,一是:要体现真、善、美要遏制假、恶、丑;二是必须客观化,尽量客观地尊重人的欲望和情感。
法律、法规和道德都是具有时代的阶段性的,也就是说当人们用理性的规定性掌握社会秩序的时候,经常都是由不完善向着完善在不断地改进、更正。在婚姻问题上,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到自由恋爱,这就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最重大的改变。
《小》用一个非常典型的家庭环境向我们提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道德伦理问题。玉雯和张志忱是青梅竹马的情人,由于张志忱离家去闯事业的时候,玉雯才十六岁,基于道德风俗,羞于找人说媒定婚。张志忱走后八年没有消息,玉雯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戴少爷。结婚没几年戴少爷就体弱多病,当张志忱来到戴少爷家的时候,玉雯和戴少爷已经分居四年了。
从爱情来讲,玉雯和张志忱之间有爱情;玉雯和戴少爷之间没有爱情。从法律和道德来讲玉雯守着戴少爷是道德的;如果和张志忱好,那就是不轨行为是不道德的。这就向人们揭示了一个问题,婚姻的法规和道德有时与爱情是矛盾的。那么从理论上来讲,也就是我们作为理性的角度制定的婚姻的法规对人性的把握是不够准确的,婚姻本应该既体现家庭的责任又体现爱情,而在实际生活中有时却偏偏只能体现前者,而不能体现后者。这就是《小》所提出来的一个启示。当婚姻不能包含爱情,但又必须包含责任的时候,那么我们的婚姻法规这种人为的对人性的把握就显得不准确了,是不是需要修改法规,修改道德标准,来更准确地更客观化地把握这种复杂的人性呢?这是一个既新鲜又不新鲜的问题,说它不新鲜是这种矛盾人们早就感觉到,说它新鲜是以往人们没有将其表达出来,而《小》从艺术的角度表述了这个问题。
影片中有几处关于道德在现实中出现的难堪和尴尬的微妙情节。玉雯常在夜深人静时来到张志忱的房间。几次接触后志忱的良心受到了道德的谴责,他站在道德和责任的高度,感觉他和玉雯背着戴少爷幽会是不合适的,就用严肃的口气对玉雯说:“你来这里他(戴少爷)知道吗?”玉雯马上感到志忱此时这种悍卫道德的语言过于书生气了,于是就玩笑似的对志忱讲:“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他去。”说着就转身表示要去告知戴少爷,志忱反而慌乱,又去阻止玉雯,玉雯说:“我是跟你逗着玩儿的。”此时志忱又只好无奈地默认。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复杂又非常微妙的问题,按道德来说玉雯这样与志忱见面应该让戴少爷知道,而现实生活中如果把这个告诉戴少爷反而是对他的不尊敬,是对他的戏弄。戏中对这种微妙把握的很好。
巴甫洛夫“神经学说”把人的本能的东西称作“第一信号系统”,将后天获得的东西称作“第二信号系统”。人的情欲是第一信号,人的道德是第二信号。人们常说:“酒后吐真言”也说“酒醉心明白”由于酒使人对乙醇的吸收达到了一定程度,使人处于一种极度的兴奋状态,由于第一信号系统作为人的一些本能的机能性动机过于兴奋,此时就有可能冲破第二信号系统(修养、理性、道德等)对第一信号系统的控制而使本能和促本能愿望在一定程度上无遮拦的呈现出来。在为戴秀庆祝生日时,玉雯和志忱都喝了过量的酒,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已很难用修养控制自己的行为。夜深人静的时候,玉雯又来到志忱的房间,庆幸的是此时志忱已用凉水喷洗了脸,头脑稍许清醒一些,他力求用理性和道德来把握自己,可当玉雯深情地倒在他的怀里时,此刻压抑了很多年的爱情的洪流和道德的闸门之间发生着激烈地冲突。当爱情试图冲破道德的时候,他就将玉雯横抱了起来,向床走去;当他的大脑里道德的闸门刹住了这爱情洪流的时候,他又将玉雯放下;又一次爱情要战胜道德时他又将玉雯抱起;但终究还是道德战胜了爱情,于是玉雯无奈地哭着跑了。这就是志忱后来向戴少爷讲的;“我差点儿做出了不是人的事。”一个修养很好,非常富有道德责任心的人在一个极其特殊的场合中用这样典型的动作语言将道德与爱情的冲突发挥的淋漓尽致,这都是影片的精彩之处。
三、人性的升华
《小》中有一个情节,张志忱告诉戴少爷,他要走了,戴少爷不让他走,说至少再留一天。留一天干什么呢?戴少爷服药自杀,以成全张志态和玉雯。当然,张志忱和玉雯又把戴少爷救活了,并说谁死他也不该死。从道德来讲,的确戴少爷是最无辜的人,当然他不该死;但从爱情来讲,由于他的存在而阻止了张志忱和玉雯的爱情所以他选择了死。
戴少爷曾对张志忱说玉雯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老婆了,可是她越是对我好,我心里就越是难受。这是因为戴少爷为自己不能给玉雯带来幸福而感到内疚、自责,这种感情的积累和升华就出现了利他精神。他希望玉雯能在张志忱那里得到幸福,但是由于他和玉雯的婚姻关系存在这又是不道德的,要实现这种崇高的利他精神又要同时遵守道德,这里就只有一个选择,这就是他去死。那么显然这种道德已经阻碍了利他精神的表达并且还要残酷地让利他精神的表达者去死才能实现这种心愿。这就是《小》用了最极致的艺术表达方式,在表述着婚姻法规的不完善和不道德的一个侧面。
四、性的平常心
《小》中一个唯一群众演员的情节是张志忱随戴少爷的妹妹――戴秀来到了戴秀的学校,张志忱带着戴秀跳了交际舞,给同学们做示范。当张志忱邀请与其它同学跳时,同学们都显得别别扭扭不愿跳,冷了一会场,有一个男同学鼓起勇气出来和张志忱跳。张志忱说原来你会跳,于是他就又招呼着同学们都一起来跳,同学们也就一起参与了起来。我想《小》安排的这个情节是在说有些事情大家其实想做只不过不好意思,不习惯做。如果冲破了这个障碍也就冲破了,这种语言是很巧妙的。也的确我们有很多人为的习惯和风俗实际上是障碍了人的平常心,使人失去自然和真实。据说最早人类对性和其它行为一样,并没有羞耻感。由于男性的外生殖器外露,他的老婆、女儿等女性经常用手去碰他。所以他就用树叶,兽皮等将之挡了起来,这样这种产生快乐的器官,就被隐蔽了起来,继续延伸就演变出了性的羞耻感。又加上性的羞耻感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搅在一起使其变得更为复杂……现今我们国家各种媒体都不准说性,而西方人谈性就比较自然,像若无其事一样。总之,如果我们的民族能够拨开对性问题羞耻感的面纱,恢复在性问题上的平常心,应该说这对于探讨爱情、婚姻、道德、法规可能都会更为准确一些。
《小》中最后有一个情节,张志忱离开了戴家,戴少爷的身体也好多了,戴家又恢复了平静,虽然是欠缺了朝气的生活。戴少爷在院子里,一边给花修着枝一边对玉雯讲:“你也应当去送送志忱”。这时他不小心将一支长得最好的枝条给剪掉了,于是他感到非常地遗憾:“怎么剪错了呢?”这寓意着整个影片最后所表达的遗憾:戴少爷、玉雯、张志忱都是心地很好的人,并且张志忱自始至终遵守了道德,他没有跨越这个界线,也最后毅然离开了戴家,他的行为是完美的,但他没有得到,他也没有让对方得到真正的爱情,所以这是完美中的遗憾。
又能体现对家庭的责任,又能不障碍爱情、不障碍人的情感的那种完善的、完美的法规和道德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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